来源:2000年《湖大青年》
我的父亲
(刘 炼)
我是一个残疾大学生,我认为我是平常人,我的父亲――刘胜炎,一个平凡的中年人,但是在我的心中,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童年总是让人留念的,而我的童年被上天撕裂陈两半:一半是父亲的笑语与鼓励,另一半是父亲的沉默和辛苦。
我不到九个月就会走路了,这在大人们看来是一个奇迹,父亲更是兴奋异常,时常带我出去玩。每次到公园,他都让我一个人在绿地上呀呀学步,毕竟我年纪太小加上学走路总是心不在焉,我常常摔跤。我清楚的记得,我一摔跤,父亲便会马上把我扶起来,而后又立刻放开我,让我继续走下去,就这样循环着。后来我也学聪明了,干脆自己走着走着坐了下来,等着父亲的“迎接”。父亲识破了我的诡计,他竟然也坐了下来,坐在了远远的地方,不论“真摔”、“假摔”,他是不会动了。没有了父亲的“扶”助,我竟然在父亲的笑声和注目中从绿色的这一头走到了父亲的背上,然后便是“例行公事”――父亲把我举起来,我们父子俩一起哈哈大笑。
然而笑声是短暂的,我才刚刚学会走路,上天便把巨大的灾难送给了我和我的一家。
距离出生刚刚十个月,因为重感冒我患上了小儿麻痹症。从此,残疾将伴我一生,艰辛的生活也附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肩头。我没有了童年的笑声,只有打针吃药时的哭声,南来北往火车的轰鸣声和数不清的“医嘱”声;父亲爽朗的笑声也一同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痛楚的沉默。
我的病情却迅速地恶化,我不但不能走路、甚至不能站立、我就像一团软肉,没有了脊柱。不能自己大小便,两条下肢没有任何知觉。年轻力壮的父亲独自一人带着这样的我踏上了南来北往的火车四处求医,我至今任然能十分清楚地回忆起父亲怀抱中的那份温暖和湿润。父亲将我仅仅地抱在怀中,背着换洗衣物和我的奶粉,右肩挎我们的随身物品和钱,左肩挂干粮,就这样,父亲抱着我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火车上蹒跚着。有一次,父亲在火车上上厕所,因为我不能自己坐立,父亲只好抱着我去上厕所。在哪拼命摇晃的火车上,在那狭小的厕所里,我的父亲任然抱着我,哪怕这样有多么难受,因为他的儿子不能坐立,似乎从此父亲和我出门时就很少吃东西喝水,因为抱着我上一次厕所实在太难了!
我渐渐长大,虽然病情有所好转,但四处求医的日子依然是父亲和我的生活。6岁时,我和父亲来到株洲治病,经过将近一天的旅程,一下车,又饥又渴的我们寻到一个火车站路边的小摊贩准备“补充补充”。父亲一下子如释重负地把我从他的背上放到一个小靠椅上,站在那里撑撑麻木的腰。而饥渴的我迅速地要了一瓶可乐,什么也不顾地灌了起来――这可乐真清醇解渴。等我灌完可乐,我看见父亲也在那里“灌”,只不过,他喝的是“大碗茶”。他站立着,一手撑着腰,一手端着碗,他的嘴角不停溢出小股的茶水,他的额头上乌黑的汗珠滑下,与茶水交织着。爸爸喝完了,老板平淡地说:“可乐5块,茶2角。”我的心一酸。我惭愧了,把空可乐瓶退给了老板。虽然老板并不回收空可乐瓶,爸爸又叫了两碗株洲的臭豆腐,我虽然很饿,但却小心翼翼地慢慢吃起来。谁知父亲比我吃得更慢,父亲一边看我吃,一边注意着马路上的公共汽车,我快要吃完了,父亲碗里的豆腐还没有动几块。父亲看着我,将他的豆腐一起倒进了我的碗里,然后起身:“你快吃,我去看看到医院坐哪路车,”说完整整衣领,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暮色,我低着头,一小滴眼泪落到了父亲的豆腐上。我望着父亲,他没有背我,没有拎包,他的确走得很快――在我朦胧的眼中。
8岁,我上学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地频繁地穿梭于医院之间,我的生活重心转移到了学校。但是我对学校的初步认识仅仅是一定要过“60分”,显然幼小的我还远远没有意识到学校和知识对我的巨大作用。父亲又一次将他的爱用智慧表现在了我的周围。
星期天,父亲和我去公园玩。当我们登上公园的最高峰时,俯视山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好不热闹。
父亲指着一处拥挤的十字交叉路口问我:“刘炼,你说说为什么那个路口那样拥挤?”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因为想通过路口的人特别多。”
“如果是你,你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被堵住?”
“我可以不走这条路。爸爸你看,还有这么多路,我一样可以到公园。”显然这个问题难不倒我。
“对,很多条路都可以到公园,儿子真聪明!”爸爸有神的望着我,高兴地说。
这些小小的片段,我至今任历历在目。父亲想要告诉我,残疾并不可怕,就像一条路被堵住了,但是我还有很多别的路,我一样可以到达成功的彼岸。而知识无疑是其中非常好的一条“路”。从此,我认识到了知识的重要价值,它可以弥补我的生理缺陷。
父亲不仅用语言告诉了我学习的重要性,他更用亲身行动告诉了我应该怎样学习。1992年,49岁的父亲报名参加了武汉地质大学本科考试。这个考试其实是为具有大专学历的人进修准备的。考试中有英语科目,考前只有2个月左右的复习。当然,这2个月对于大专学生来说,是足够了,可是我的父亲,他真正在学校上学的念头只有5年,英语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2个月里挑灯夜读,父亲的英语考得也并不优秀――刚好及格。父亲的英语考卷几乎每一道大题都错了很多,唯独只有默写的10分全对了。这倒是很奇怪,饭桌上我问起了其中的奥秘。父亲苦笑着说:“其余的题目太活,实在不会;只有默写很死,只要用心背就行了,其实好多单词我都不会。”我更奇怪了:“单词不会你怎么把40多篇文章背出来的?”“别人背单词,我背字母。26个字母我还是都认得,只不过这样要很多时间。”
天啊,父亲把40多篇课文当成了字母的排列组合,他竟然在背字母的顺序,“背”的滚瓜烂熟的课文他竟并不知晓其中的意思。我不能责怪父亲“愚蠢”的学习方法,因为对于一个40岁的中年人来说,他在2个月的时间里从“26个字母”学到“本科”实在太难了。但是,父亲异常认真刻苦的学习精神强烈地震撼着我的心灵。世界上有什么比“认真”更令人可怕和可敬的呢。
我在父亲给指引的“另一条路”上“认真”走了12个年头后,面对了高考。高考前我并不紧张,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实力。果然,高考我发挥得不错,考出了自己比较满意的分数。但是,高考后我异常紧张,我深深地知道,一位残疾青年要上大学,不仅仅是分数的问题,父亲也知道这一点。虽然他已为我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整日在7、8月的烈日下为我的大学梦奔走着。
那晚,我心情糟糕透了,夜不能寐,在床上痛苦的牵挂着。午夜2点多钟时,父母的卧室里传出低低的抽泣声,那声音时断时续,其中充满了默默的心酸。那决不是母亲的声音,难道父亲在抽泣,难道父亲也会哭泣!我的心顿时镇住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父亲的哭泣。父亲整日全身心地为我忙碌,他比我更知晓这其中的艰难,他也比我更希望我能继续深造。父亲,既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又要尽可能在我面前展现一个美好的未来。但是,父亲,你不是告诫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吗,你难道忘记了因为我眼泪太多而狠狠地骂过我吗?
我又一次留下了热泪,泪水中既有我的大学梦,还有我的父亲!